行知计划 | 杨子悠:在反思中,重看社区与文化
“探寻‘撬动社区的力量’实务工作者研习营”是行知计划的重要部分。研习营旨在以文化为根,培养根植社区土壤且具有反映实践能力的行动者,探索中国式社区治理的实践路径,推动有效的社区治理。
研习营第四期工作坊,伙伴们来到了贵州美德侗寨的云上粮仓。云上粮仓位于贵州省从江县高增乡美德村,是以吴凤英为核心的美德村妇女创业团队(贵州美德农业旅游服务中心)的创业成果。云上粮仓是一家社会企业,在商业发展的同时履行社区公共服务的责任。它的功能包括大米深加工及储存、老种子收集展示、手工艺品开发、非遗文化学习传承、餐饮住宿接待、村民能力建设等。本期学习心得分享者:杨子悠。她来自保护机构“勺嘴鹬在中国”,机构致力于以勺嘴鹬、半蹼鹬等水鸟为抓手,保护江苏滨海水鸟及其赖以生存的栖息地。在参加研习营之前,她几乎没有受过社会科学方面的训练。此次研习营的学习,让她停下脚步回望来时的路,尝试理清思绪,重新审视未来的工作方向。
初访侗族乡寨
这次研习营的根据地是位于美德村的“云上粮仓”旅馆。在研习营的前两天,我们随“云上粮仓”团队走访乡寨,深刻体会到了文化的力量。寨老吴显祥向我们讲述的侗族关于人类起源的传说,就体现了“天下民族一家亲”的理念,让我们理解了当地文化所承载的情感纽带和包容精神。
侗族文化犹如一条坚韧的纽带,将当地人紧紧凝聚在一起。在同一村寨内,人们可以通过终其一生的“玩伴关系”加深与同龄人之间的感情;在不同辈分之间,则通过分工协作、共同处理村务,来增进代际间的理解与联系;在村寨之间,牛王争霸、走相思等活动不仅拓展了社交圈,也加深了村寨间的友谊,而“侗款”制度则有效维护了社会秩序与内部和谐。

“云上粮仓”团队的金师正用蕨类植物制作她儿时熟悉的玩具——眼镜
侗族文化既塑造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塑造了人与自然的关系。同样是行走在山路上,我所见的只是形态各异的植物,而当地人却能在这片看似普通的山林中发现一座富饶的宝库。“云上粮仓”团队的凤英和金师告诉我们,他们日常所需的诸多食物、药品,甚至是儿时的玩具,皆源自大自然的慷慨馈赠。或许正是源于对自然环境的依赖,侗族人秉持着“江山是主人是客”、“万物有灵”的理念,他们始终对自然心怀敬畏,取之有度,用之有节。
初识行动研究
在研习营的后三天,杨静老师向我们介绍了行动研究,以及用于进行行动研究的反映对话。作为一个首次参与的“插班生”,我第一天听下来觉得信息量很大。好在随后通过跟质兰伙伴的交流,以及旁听杨老师与其他学员的多场反映对话,我逐渐理解了行动研究是一种由实践工作者亲身参与的研究方法,它旨在提升觉知力、梳理行动脉络、检验方法是否有效,并据此推动实践的改进。同时也意识到,由于日常工作中的任务较为繁重,我鲜少能有机会跳出来,审视自身工作的意义与价值,去深入思考每项任务背后真正的目的,以及它如何具体推动机构整体目标的实现。
通过几个自我提问,我尝试对个人和机构的工作逻辑进行梳理和反思。这些问题或许与本次研习营的关联不大,但却是我自认为应该思考而未想清楚的。期待通过文字梳理,在长久以来的混沌中瞥见一丝光亮。
自我反思式提问
我们工作中的“社区”是谁?我们现阶段为什么没有做社区保护呢?
在保护生物学的语境中,“社区”通常指与特定生态系统空间上接近,生活和生计依赖自然资源,并在生态保护中扮演重要角色的地方性人群。在江苏沿海地区,与水鸟栖息地最为紧密相关的便是渔民社区。退潮时,水鸟在潮间带滩涂上觅食,涨潮时又飞往潮上带停歇;潮间带滩涂常有渔民作业,潮上带也有渔民在做池塘养殖。鉴于渔民的生产活动与水鸟生境的高度重叠,我们是否可以通过渔民社区的保护行动来促进水鸟保护呢?然而,在实际工作中,这一思路并不总是可行。

一位渔民在江苏南通沿海的潮间带滩涂上收青蛤,画面前景中有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黑嘴鸥 ©章麟
首先,在过去几十年间,在我国鼓励沿海经济优先发展,且实施基本农田保护制度的大背景下,滩涂围垦一直是水鸟生存面临的最大威胁。政府和企业通过围垦,将原本作为水鸟觅食地的滩涂改造成陆地。相比之下,江苏沿海的多数渔民并不会直接伤害水鸟,反而通过对滩涂的管理,在一定程度上遏制了公众无序赶海的行为,从而防止食物资源枯竭,减少“公地悲剧”的发生,为远道而来的水鸟保留了觅食空间。因此,我们更专注于政策倡导,希望通过影响政府和企业,从根本上解决水鸟栖息地丧失的问题,而不是将主要精力放在与渔民的合作上。
另一方面,与美德村这样部分居民世代定居同一片土地的村庄不同,江苏沿海的渔业养殖(尤其是池塘养殖)多采用短期承包制。水鸟的迁徙与生境利用是亘古至今的,而渔业养殖的短期承包模式却使得社区保护工作难以建立稳定的合作基础。在往期项目中,刚刚与我们建立联系的渔民,往往在几年后,甚至短短一年内,就被新的承包者取代。这种高流动性不仅导致合作关系难以维持,也影响了生境管理的延续性,使得社区工作的长期开展面临巨大挑战。
江苏沿海的渔民社区,是否有可以挖掘的文化?
在研习营中,杨静老师和颖溢老师都提到,如何通过挖掘社区的文化,用文化撬动社区的力量,促使社区自发地开展行动。这让我不禁思考:江苏沿海地区的渔民社区是否也蕴含着独特的文化?面对上文提及的诸多挑战,我们是否仍应尝试挖掘当地社区的文化,以助力生态保护和社区发展呢?
的确,江苏沿海的渔民社区不像侗族那样信仰“神山神林”文化,也没有我在求学时拜访过的澳大利亚原住民对祖地(Country)的敬畏。过去,我在江苏沿海的渔民社区开展水鸟科普活动时,总觉得缺少一个有力的“抓手”。但这并不意味着当地没有值得挖掘的文化。我想,人们在适应任何特定环境的过程中,都会形成独特的文化体系。如同侗寨的情况一样,文化既可以体现在人与自然的关系上,也可以展现在人与人之间的互动方式中。只是目前我尚未找到地方文化与水鸟保护的契合点。
在我们团队的项目地之一——南通如东,确实存在一些具有地方特色的渔业文化传统。例如,当地流传着关于“海子牛”的传说。据说,那些在海边协助拉货的水牛是东海龙王派来的神牛后代。这些牛体格健硕,是沿海耕作与运输的得力助手,因此被称为“海子牛”。在过去,“海子牛”是如东渔业和盐业的重要劳动力,每个沿海生产队都配有专人饲养。尽管随着机械化的普及,这些牛的数量大幅减少,但“海子牛”仍是如东人心中坚韧、勤劳与奉献精神的象征,也是记录人与自然协作记忆的重要文化符号。

如东海边的“海子牛”和渔民
又例如,如东是全国知名的文蛤产地之一,当地渔民的采捕方式也充满智慧。他们不仅会使用特制的耙子、三角钩等工具采捕文蛤,在集体作业时还会站成一排,手持特制的“拍板”,有节奏地拍打滩涂表面,一边拍打一边向后移动。这样的动作能够刺激埋藏在滩涂中的文蛤上浮至表层,便于后续收集。这种操作反映出了渔民在长期实践中积累的生态知识与经验。

如东渔民用来采捕文蛤的工具:耙子、三角钩和网兜
表面上看,“海子牛”耕作与文蛤采捕似乎与水鸟保护无关,但其中却蕴含着微妙的关联。这些传统劳作方式展现了如东人对自然环境的依赖与适应,也体现了他们在生产活动中积淀的生态智慧。从人与自然互动的视角来看,这些渔业文化与当下的水鸟保护理念一脉相承,都是如东独特的文化与生态符号。或许正因有这样的文化背景,如东渔民的作业方式整体上较为克制和友好,因此也在无形中为水鸟栖息地的保护创造了空间。
或许正是在这些日常而朴素的劳作中,隐藏着我们尚未意识到的地方智慧和保护潜力。如果我们能从渔民的视角出发,也许就能找到将文化与水鸟保护真正连接起来的那个“抓手”。这不仅是一次生态意义上的探索,更是一次与土地、与人、与时间对话的过程。
我们现在合作的“社区”是哪些人群?他们与生态保护和地方文化之间又有什么关系呢?
现阶段,我们机构在项目地周边的主要合作对象是县城的中小学教师。或许从保护生物学的语境来看,他们并不属于严格意义上的“社区”,但这些教师依然可以在生态意识唤醒和文化传播中发挥重要的作用。
我们主要通过自然教育与教师群体开展合作。由于校本课程中往往缺乏有关本地自然环境的内容,我们便通过室内讲座或户外观鸟等方式,带领教师们认识家乡广袤的滩涂以及那些依赖湿地生存的水鸟。我们希望借助“师资培训”(Train the Trainers)的方式,支持教师将自然保护理念融入课堂教学或学生社团活动,从而进一步影响更多的孩子。

如东洋口小学张凯老师绘制的水彩画,其中有渔民、海子牛和勺嘴鹬等多种具有地方特色的元素
我的同事开展这项工作近十年,也取得了一些小小的突破。正如侗族人以歌谣为载体,代代传承与自然节律相关的知识与情感一样,在江苏南通和连云港也有一群才华横溢的美术教师,他们组成了“博物美育”团队,以民间画、版画和剪纸等视觉艺术形式为媒介,引导孩子们认识家乡的水鸟、渔民与湿地,播下生态保护的种子。

如东掘港小学的美术教师们用具有地方特色的掘港土布作为材料,开设鸟类主题的工作坊
从某种角度来说,教唱歌的凤英姐和如东的美术教师都是地方文化的传播者,因为他们在传授关于土地、自然与日常生活的知识和表达方式。而学唱歌和参与艺术课堂的孩子们都是文化的参与者,因为他们在唱歌或是创作的过程中感受并吸收了这些文化内容,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为文化延续的一部分,让文化“活”了起来。

“云上侗寨小歌队”正在演唱他们的拿手作品
在研习营中,我也开始反思自己对自然教育的态度与理解。不得不承认,过去我对自然教育曾抱有一些偏见,认为该领域的机构水平参差不齐,有部分实践偏离了教育本质,沦为单纯的商业运作手段。然而这次走访侗寨,了解到一些侗族人以如此温柔的方式对待自然,我重新燃起了开展自然教育活动的热情。
或许正是因为侗族人的衣食起居与自然密不可分,他们才会流露出对自然的敬意与呵护之情。相比之下,虽然我们江苏项目地周边的居民在饮食等方面也与自然有所联系(例如享用海鲜、体验赶海),但多数人对自然的态度似乎较为疏离。这或许与城市化进程的加快有关——自然在日常生活中的“可见度”正逐步降低;而现代工商业的发展,也使人们获取资源的方式愈发间接。希望未来通过持续开展自然教育,我们能够为城镇居民创造更多亲近自然的机会。从踩一脚泥巴、看一只水鸟开始,慢慢唤醒他们对自然的感知力与情感联结。
结 语
面对研习营中纷至沓来的信息与密集的交流,我渐渐产生了一种想要理清思绪、整理体会的冲动。希望通过这次写作让自己慢下来,进行一些尚不成熟的反思与整理。
虽然理论上人人都可以开展行动研究,因为我们都是生活中的行动者,但研究者仍需具备一定的知识积累与实践经验。正如杨老师在反映对话中,协助美华姐与韩老师梳理他们各自经历背后的社会结构与文化脉络,使他们重新理解自己的处境与选择那样,若缺乏这样的洞察力,研究者往往难以看清自己的行动逻辑与情境脉络,更难以推动真正的改变。路漫漫其修远兮,在行动研究这条路上,仍需不断积累与修行。
END
说明与致谢:本文经研习营伙伴杨子悠确认后发出,内容有删减,以上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如需转载,请联系作者确认,并注明出处。照片由杨子悠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