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知计划 | 李红宾：回到村庄文化本身

发布日期：2026-06-15

探寻撬动社区的力量实务工作者研习营由正荣公益基金会、北京市近邻社会工作发展中心联合主办，旨在通过对根植于在地文化的社区实务案例的深度探访，以及通过基于行动研究方法的实务案例研习和实务工作者的团体共学，实现实践知识的生产，为实践者赋能，提升本土性的实务工作品质，探寻撬动社区的力量。

伴随着最后一期工作坊落下帷幕，为期2年的学习差不多也就暂时告一段落。2年，6期工作坊，11场专题讲座，行动研究报告辅导23次，小组活动26次……一个个数字，见证的是研习营伙伴们共同的学习过程，身在其中的伙伴们又有什么感想呢，一起来看看。

本期为大家带来研习营伙伴李红宾的学习心得。红宾是一名来自云南墨江的哈尼族青年，对哈尼族文化和家乡有着深深的热爱，返乡至今一直心系故土发展。参与研习营这两年来，红宾积极学习如何用文化撬动社区，也跟随研习营探访了不同的村庄，并立足哈尼族本土文化有不少尝试。结合所学并基于癸能村的实际，红宾梳理了自己的收获与思考，一起来看看吧。

红宾（右二）与老乡一起展示紫米粑粑

两年前，在机构的推荐下有幸参加了研习营，在此之前，我没有接触过行动研究和反映对话，更没有认真去思考过为什么是回到社区的文化脉络来切入村庄的发展。当时在项目中进行了社区文化营造的相关工作，和志愿者以及实习的伙伴整理的村史、口述史、构建村史馆，但更多的是“项目设计”，没有回到我和我的村庄的生命脉搏中去思考文化如何影响社区。所以对于当时的我来讲，是以懵懂和期待的状态踏上这条共学的路。

研习营期间，先后赴云南丽江悟母村、贵州云上粮仓美德村、河南周山村、山西关头村、山东大福地、四川仙阁村参与“撬动社区的力量”实务研习营，整个学习过程是对自己所学习的农村区域发展专业的（农林经济管理类）又一次思考，也是自己近四年的返乡工作的又一次回望和视野的拓宽。结合在墨江县癸能村以哈尼族文化切入一老一小服务、文化传承、乡村治理的一线探索，现将学习与实践成果、问题反思及下一步计划总结如下：

跨地研习核心收获：

找到文化赋能乡村的可借鉴路径

（一）悟母村：民族文化精英+村庄自组织，唤醒

民族村落根脉

丽江市玉龙县悟母村和老师以东巴文化为核心，二十年深耕文献整理、恢复祭天、开设东巴课程，将传统文化与社会工作结合，让文化落地生活、服务发展。妇女组织、东巴传习院、老年协会等村庄自组织成为村庄转型的稳定抓手，印证文化不是悬空符号，而是社区活力源头，为癸能村思考通过自组织激活社区哈尼文化提供直接参照。同时，悟母村在探索以深度研学支撑文化的传承与机构的持续生存也给我很大的启示。

（二）云上粮仓：文化造血+生计平衡，破解

返乡青年的可持续难题

美德侗寨以鼓楼大歌、牛王文化、款组织构建完整传承体系，实现“歌养心、饭养身”，文化既凝聚人心又转化为文旅与乡土教育价值。云上粮仓团队用文旅、土特产、乡土教育三板块平衡公益与生计，解决“留得住、做得久”的现实问题，让我深刻认识：文化传承或者是文化撬动社区必须与村民收入、家庭生计和社工的可持续生活绑定，否则难以持续。

（三）周山村：性别平等+民主协商，走向乡村善治

梁军老师团队用22年推动妇女手工艺、老年协会、性别友好村规民约，尊重村民主体、慢工出细活，实现从“完成项目”到“推动村庄向前”的转变。对比中原乡村经验，我意识到自己服务的云南哈尼族社区同样存在资源分配、寨神林祭祀参与、公共话语权的性别失衡，需要从传统文化中思考性别平等的基因。

（四）大福地社区：传统文化生活化，构建温情的

社区共同体

以孝道、家文化、成人教育、老年学堂为抓手，打造老有所养、幼有所教、邻里互助的熟人社区，把传统文化转化为日常行为与社区秩序。启示我：文化振兴不是搞活动、建场馆，而是回归生活中，融入养老、育儿、节庆、互助的生活化实践。

（五）关头村：挖乡村教育，留住乡村的根

关头村以亲情、亲自然、亲乡土三亲教育为抓手，把传统文化、农耕劳作、孝亲礼仪融入乡村日常教化，通过乡村学堂、耕读实践、礼乐育人留住本土人口、涵养乡风民风，从根源激活乡村内生发展动力。我很庆幸自己作为90后，是最后一批在故乡的田野和山林里被滋养长大的人，从小学到大学，然后工作，在自己的生命里，与村庄的根与魂有一直生长着的很多连接。

对照癸能村哈尼族村寨实际，我们已经联合老年人协会与文艺队开设村庄儿童民族文化课堂、传统农耕体验，未来想把哈尼族稻作农耕文化与迁徙历史融入村民的日常教化与青少年的培养中，用本土文化教育凝聚人心、聚拢人气，夯实癸能村乡村振兴的内生根基。

癸能村在恢复哈尼族文化中的儿童节

（六）仙阁村：乡贤能人，是村庄治理和发展的关键

浦江县仙阁村的的核心经验之一，就是充分激活乡贤能人资源。以杨书记为代表的村干部，以身作则，把农家乐出租给政府建立了乡村书屋，同时又能链接外部政策、资本和人脉资源，发展壮大了村集体经济。结合墨江县癸能村发展实际，立足村庄长远发展，村“两委”班子作为乡村发展领头雁，仍需持续夯实班子建设、凝聚班子合力，不断提升履职干事与统筹发展能力。同时主动转变工作思路、优化工作方式，联动村内自治力量与各类社会组织协同发力，进一步拉近干群距离、融洽党群干群关系，以班子自身提质赋能带动全村各项事业稳步向好发展。

癸能村实践：

以哈尼族文化切入的落地行动与成效

地处哀牢山腹地的墨江癸能村，是独具特色的哈尼族聚居村寨，古时癸能村水癸河、店房曾是茶马古道上马帮歇脚休整的重要站点，紧邻213国道，依托沿路区位优势发展起特色沿路业态，凭借便利路网逐步发展壮大，是依托道路交通兴起发展的特色村落。

癸能村——哈尼族聚居村寨

随着中老铁路建成通车、墨江高铁站投入运营，便捷的现代化交通体系为村子带来了全新发展契机，也让村寨快速融入全域高速发展格局之中，同时村落原有发展格局与发展模式也迎来了深刻转变，本土传统发展优势逐步弱化，村落发展迎来全新的调整与转型考验。

从发展态势来看，新式交通枢纽带来的人流、资源流动模式发生大幅转变，一改以往村落依托道路驿站形成的传统经营发展模式，以往依托沿路停靠、短途集散形成的本土业态发展格局受到影响，也使得村内本土资源、本土人气面临分流态势，村落原有稳定的发展生态根据发展现状亟需优化调整。

（一）摸清村庄变迁：直面发展与文化双重挑战

1.区位剧变：213国道改道途经癸能村段的改造，直接将村落到县城的距离缩短了一半，加之墨江高铁站选址和落地本村，优越的交通区位吸引了不少外来资源与项目入驻。此前大家都满心期盼，便捷的交通能顺势带动地方经济稳步向好发展。但在高铁开通后近5年的时间里，在土地统筹流转推进过程中，不少本地农户可自主发展的空间逐步收窄，半失地农民的长远生活安置与基本生计保障需要相关配套政策的支撑。与此同时，村内青壮年群体大多选择外出务工或者创业谋求发展，留守村内的多为老人、妇女与孩童。留守群体在对接外来发展资源、参与乡村共建协作方面，普遍缺乏相应经验与对接能力，本地群众依托本土资源自主增收创业的渠道也较为受限。

2.生产转型：从粮食作物到经济作物种植、务工、企业雇工，传统农耕弱化、物质交换方式彻底改变，社区互助体系、公共事务参与能力不断退化。

过去村寨以粮食作物为主的图景

3.文化衰弱：哈尼语、服饰、习俗、传统技艺的传承断代，“苦努早”淡化、哈尼儿童节——“比如告度度”失传，寨神林核心文化中竜头的村庄治理职能弱化、文化权威下降，社区共同体的精神认同与凝聚力不断被瓦解，村庄面临从“有机生命体”退变为“文化空壳”的危机。

4.治理矛盾：村内相关产业发展过程中，生态环境养护压力逐步显现，较大程度上影响了村民日常的生产生活与村庄的长远发展。长期以来，干群之间沟通交流的深度与频次尚有提升空间，群众参与村级事务共建共治的积极性和主动性不足，基层治理凝聚合力的氛围仍需持续营造改善。

5.生态退化：从生态人文发展层面来看，本村独具特色的哈尼族“森林—村寨—梯田—水系”传统生态宜居格局，受村内劳动力外流以及规模化产业布局推进等因素影响，整体生态维系与原生风貌养护力度有所减弱，传统良性循环的四素同构的生产生活发展根基，也亟待进一步巩固修护。

（二）培育本土自组织：搭建村庄发展内生支架

基于我们在癸能村4年的实践探索可以发现，村内留守群体并非被动等待的“弱势群体”，而是具有生存智慧和发展积极性的社区“守护者”。过去我们通过文化视角切入，培育并激活了多个社区社会组织，这些社区社会组织在满足自身生计与文化需求的同时，也积极主动地参与着社区公共事务。

老年人协会组织开展元旦活动

1.老年人协会：共130余人，完成备案，开展传统节庆活动，参与村史馆、串户路、太阳能灯、自来水管网等公共事务，强化老年群体联结与服务意识。

2.文艺队：两支哈尼族文艺队开展歌舞、刺绣培训，在“祭竜”、双胞节展示，传承文化并提升村庄影响力。

3.志愿服务队：主要由不同自组织骨干组合而成，参与环境整治、基建修缮、活动保障，带头示范公共参与。

4.祭竜小组：由9个村庄的长老组成。优化寨神林祭祀，打破女性与外寨人禁忌，在保留核心内容前提下扩大参与、增强村民认同。

（三）文化阵地与教育：让哈尼文化“看得见、传得开”

建成活态村史馆，并线上线下运营，凝聚乡贤与爱心村民；开展儿童营会、乡土课堂，把母语、习俗、创世史诗融入日常，夯实下一代文化根基。

活态村史馆

实践困境与深层反思

1.文化传承浮于表面：自组织带动村庄依旧有限，未形成全村参与，特别是村庄青年的参与不足，“以文化人”仍有距离，口述文化碎片化、未系统整理。

2.生计与文化脱节：未像云上粮仓和悟母村一样，实现文化价值的转化，同行者与传承者缺乏稳定物质回报，可持续性弱。

3.自组织能力不足：依赖外部项目与社工推动，自主策划、资源链接、长效运营能力弱。

4.返乡社工自身困境：项目依赖强、收入有限、家庭与事业平衡难，难以像悟母村和老师一样让文化回到生活，并且进行二十年的扎根。

5.外部压力突出：区域发展进程中，各方资源统筹与统筹协调力量相对集中，基层村民群众诉求表达与议事参与渠道仍有拓宽空间。过往在生态环境管护、土地统筹利用、群众安居安置等民生事项上，积累的诸多实际问题需要进一步妥善理顺，逐步增强干群之间的沟通基础与彼此信任。与此同时，入驻基层的社工服务机构及一线社会工作者，在开展基层服务、化解基层矛盾、落实工作过程中，也常常面临多方协调阻力，开展工作存在诸多现实难处与实际困境。

下一步工作思路：

回归自己和本土，相信内生

针对高铁建成通行后出现的人口外流、本土生态与民族特色文化传承发展放缓，村寨发展内生动力不足等实际情况，结合癸能村哈尼族乡土发展底蕴，我们可着力激活本土社会组织服务作用，持续增进干群之间、邻里之间的信任互助氛围。

统筹打造村级交流学习服务平台，整合村内各类自治组织力量，搭建村民联动协作纽带，凝聚起互帮互助、齐心解难的本土发展合力，夯实乡村发展根基，凝聚社区共同体。同时凝聚全村可持续发展的集体共识，共同谋划长远发展方向，立足哈尼乡土文化特色，探索符合本村实际的发展路径，稳步推动癸能村实现长效平稳、协调可持续发展。